恩田晃|延边:地域记忆的声音考古

 

 


 

 

 

 
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恩田晃(Aki Onda)在声音表演中使用的磁带。<br>摄影:杨磊。© Northeast Asia Art Archive.
恩田晃(Aki Onda)在声音表演中使用的磁带。
摄影:杨磊。© Northeast Asia Art Archive.

延边磁带记忆

过去三十年来,我始终随身携带一台卡带随身听。每当按下录音键,记忆便以磁迹的形式铭刻于磁带之上。这些录音对我而言从不只是对声响的采集,而是对记忆本身的留存。

某种本质在这些不断累积的声响碎片中逐渐显现。原始事件的情境意义随时间剥落,记忆开始呈现出一种游离而可塑的状态。在演出现场,我的系列作品《磁带记忆》(Cassette Memories,2004年至今)通过重构音序并与场域混音,将重新编排的声响与演出场所蕴含的时空记忆相互交融。

我逐渐发现,声音的张力在那些积淀着厚重记忆的场所中最为显现——无论是历史建筑、废弃厂房、老旧剧院,抑或是某处街角。如同一场奇异的仪式,我试图在声音与场域的回响中提取记忆的质地,并将其转化为一种无形的感知——这种唤召使得过去在此刻缓缓苏醒。

《延边磁带记忆》是一场关于地域记忆的声音考古。我使用了在延边朝鲜族自治州采集的声音片段,以及我积累多年的录音档案,在长白山脚下二道白河镇周边选取的两个场地进行了演出。

关于此地

恩田晃制作的“延边磁带记忆”地图,2025年。<br>© 恩田晃。
恩田晃制作的“延边磁带记忆”地图,2025年。
© 恩田晃。

延吉西市场内摊贩林立,主要以朝鲜族传统食品为主,间杂少量汉族风味小吃。穿行于市场巷道,朝鲜语和汉语的交谈声此起彼伏。抬眼望去,随处可见朝汉双语并列的招牌。延吉这座城市坐落于吉林省东部,作为延边朝鲜族自治州首府,聚居着规模可观的朝鲜族群体。“朝鲜族”专指生活在中国的朝鲜民族群体,其先民多在19世纪后期至20世纪中叶自朝鲜半岛迁徙至此。

该地区隶属中国东北,旧称满洲,涵盖黑龙江、吉林、辽宁三省,部分观点认为还应包括内蒙古东北部。几个世纪以来,这片土地始终处在中外帝国的争夺与角逐之中,日本殖民统治的创伤印记也仍然层层沉积在这片土地上。尽管历经动荡,朝鲜族却始终与更广义的中国社会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关系,逐渐形成了一种介于两种文化之间的复合身份。

行走在这片疆域——尤其是乡野之间,不难察觉这些社区正在经历的深刻变迁。随着国家体制改革,许多国有工厂被关停,林业、矿业等传统行业逐渐衰退。老一辈人退休,年轻一代纷纷流向城市,许多朝鲜族社区呈现空心化趋势。但与此同时,也有新的经济路径在形成——旅游业兴起,劳动力被重新配置,城镇化持续推进。

长白山脚下的二道白河镇,正是这股变化浪潮的缩影。这座坐落于中朝边境的小镇以壮丽的火山地貌闻名。镇中心熙熙攘攘,餐馆、旅店一间连着一间;镇周围则是机器轰鸣的建设工地,一座座度假酒店拔地而起。这座边境小镇正被不断叠加的声音与记忆塑造成另一个形态。

录音笔记

开山屯镇退休的老人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开山屯镇退休的老人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已弃用的开山屯火车站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已弃用的开山屯火车站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
开山屯镇坐落于图们江北岸,与朝鲜隔江相望。十九世纪朝鲜移民来此定居,后因一座据信由日本富商于1936年兴建的纸浆厂而日渐繁荣。战后,工厂被中国共产党接管。街角处三位退休的汉族老人正坐着聊天,一坐便是几个钟头。这些昔日纸浆厂工人的谈笑声回荡在成排老旧的混凝土公寓楼之间,留下岁月的残影。镇外废弃的开山屯火车站由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于1923年启用,当年用于运输长白山的木材和纸制品,经由朝鲜半岛运送到日本。时间仿佛在此凝固。站在空寂的月台上,历史的沉重与田园的宁静交织。鸟鸣犬吠,远处村庄的轻柔声响依稀可闻。

药水泉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药水泉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
药水村位于头道白河畔,地处二道白河镇东北方向,因一处天然泉眼而闻名。村庄由朝鲜移民于1940年代建立,如今仅有十余户人家。通往泉眼需徒步攀登一段陡坡土径,泉水自一座刻有“南无阿弥陀佛”的石碑下方山壁岩洞中喷涌而出。水声潺潺,与远处河水的低语交织共鸣,整座村庄仿佛被水的灵韵温柔环抱。

兴隆林场的废弃剧院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兴隆林场的废弃剧院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
兴隆林场是一片重要的国有林区,木材采伐业一度是这里的支柱产业。但随着国家政策转向森林保护,林业工人数量急剧减少。林场中废弃的建筑曾是工人们的俱乐部,旧影剧院曾承载放映、会议与文艺演出。如今屋顶已然坍塌,唯有墙壁和放映室所在的一侧结构尚存。如今透过曾经投射影像的矩形窗口只能看到散落一地的瓦砾,往昔照亮整个空间的画面早已不复存在。

海沟金矿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海沟金矿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
坐落于矿区的海沟村曾经热闹非凡,如今却被寂静笼罩。工人文化宫大门紧锁,广场上仅有寥寥数位村民徘徊。村中人口于上世纪七十年代金矿鼎盛时期曾达万人,而今已逐渐减少至千人左右。一块刻有“黄金源”字样的石碑立在矿区,偶尔有运矿卡车轰鸣着穿过矿砂运输大门,打破周遭的沉寂。

长白山大集的商贩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长白山大集的商贩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长白山大集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长白山大集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
长白山大集每五日轮流在二道白河镇附近的安图县各地开市。数百商贩沿街排开,游人摩肩接踵时几难通行。市集洋溢着令人惊叹的欢腾氛围——商贩吆喝叫卖,顾客应声还价。集市供应丰富多样的农畜产品,既有中式与朝鲜族传统糕饼甜点,也有人参等山野珍品。

表演地点

夏宫,二道白河镇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夏宫,二道白河镇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
夏宫位于二道白河镇郊,矗立于一片开阔地块,两幢华丽欧式建筑已在此荒置近十年。该项目原计划打造包含度假酒店与住宅单元的大型艺术社区,后因征地延迟而停工。建筑长期经受风雨侵蚀,部分结构已出现锈蚀损坏。内部家具蒙尘,散落一地。随着工程即将重启,夏宫再次被构想为一个面向当地居民与游客的文化艺术中心。

仙池泉水源地,二道白河镇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仙池泉水源地,二道白河镇,2025年。© 恩田晃。

水源地位于二道白河镇南部的林地保护区内,一处天然泉眼自长白山地脉中涌出清澈可饮的泉水。走近石墙围合的院落,大门旁一棵已有四百年树龄的古树映入眼帘。它已被本地人奉为灵物,树干缠绕着祈福的红带。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径前行,两座红顶小屋掩映在林间。持续涌出的水流汇成浅池,营造出建筑轻盈浮于水面的梦幻景致。附近正在兴建瓶装水加工厂,将在未来实现大范围供应。

表演纪录

恩田晃,《延边磁带记忆:夏宫》,2025年5月9日。© 恩田晃。表演及视频由东北亚艺术文献库委任创作。

策划人:欧宁、李佳锜
项目统筹:张斐凡
摄影指导:那颖禹
摄影:李向阳、冯涛
视频导演:恩田晃
视频编辑:佐藤浩一
声音:弥声工作室
声音指导:李哲
声音技术统筹:赵正睿阳
同期录音师:邓昕佩
特别鸣谢:“长白之春2025:解域与再域”的参与者、东北亚艺术文献库(二道白河镇)的本地工作人员

恩田晃,《延边磁带记忆:水源地》,2025年5月7日。© 恩田晃。表演及视频由东北亚艺术文献库委任创作。

策划人:欧宁、李佳锜
项目统筹:张斐凡
摄影指导:那颖禹
摄影:李向阳
视频导演:恩田晃
视频编辑:佐藤浩一
声音:弥声工作室
声音指导:李哲
声音技术统筹:赵正睿阳
同期录音师:邓昕佩
特别鸣谢:东北亚艺术文献库(二道白河镇)的本地工作人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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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延边磁带记忆》表演现场,2025年。摄影:杨磊。
© Northeast Asia Art Archive.

*本文与《延边磁带记忆》表演及视频是东北亚艺术文献库委任作品。原文为英文,完成于2025年5月,将收入Ou Ning and Li Jiaqi eds., de/re-territorialization: An Initial Exploration of Northeast Asia (New York: Northeast Asia Art Archive, 2026)。中文稿由李佳锜翻译、张斐凡校对,与英文稿一起首次发表于恩田晃参加“长白之春2025: 解域与再域”驻地研究项目时出版的《延边磁带记忆》小册子。


恩田晃(Aki Onda)是一位艺术家、作曲家和策展人,现居日本水户,此前曾在纽约生活和工作长达二十年。其创作实践常以记忆为起点与核心——包括个人、集体及历史记忆,代表性项目如广受关注的“磁带记忆”(2004年至今),取材于三十年的田野录音展开构建。作为一个跨界艺术家,恩田晃一直活跃在国际艺术、电影、音乐和表演领域,他的艺术合作者包括迈克尔•斯诺、肯•雅各布斯、拉哈•赖斯尼亚、保罗•克利普森、何子彦、洛伦•康纳斯、大卫•图普和铃木昭男。他的作品曾于多家国际重要艺术机构展出或演出,包括纽约艺术空间“厨房”、现代艺术博物馆(MoMA)、现代艺术博物P.S.1分馆、Blank Forms、洛杉矶REDCAT、多伦多艺术双年展、第14届卡塞尔文献展、卢浮宫博物馆、蓬皮杜中心、东京宫、卡地亚基金会、Argos、Bozar、伦敦当代艺术中心(ICA)、鹿特丹国际电影节、白南准艺术中心等。

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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